村子里的童年

那一年我八岁,成了别人口中的“留守儿童”。

仔细回想起自己的童年,发现印象深刻的事情,几乎全都是痛苦的事情。脏兮兮看着就像巫婆的、一点不疼自己的奶奶。我不喜欢奶奶,因为她不喜欢我;我不喜欢姥姥,因为我不熟悉她。我想念陪我长大的母亲,但她用一个小小的幌子哄骗了八岁的我。

八岁的我站在凳子上自己炒菜,来往路过的行人看见了都夸赞我,过年母亲回到家里,别人将这种荣誉送给他们,他们谦虚的让给我,说这孩子独立,懂事的早。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,我本可以不需要那么懂事,也不需要那份荣誉。

有记忆以来,对姥姥家的第一个印象应该是响彻整晚的哭闹。

每年正月,大姨三姨四姨和老姨(母亲排行老二),大舅老舅,无一例外都是要去姥姥家拜年的,通常来说,这也是整个大家庭一年一度的团结日子,平日里没有大事是断然不能聚的这么齐的。所以一到姥姥家,母亲就忙着姐妹兄弟们叙旧话家常,同时加入做午饭的队伍,我自然被搁在一边,自己玩耍。

几个姨家的小孩,那时候好像还不太熟,小孩子嘛,没那么快玩到一起,就自告奋勇去厨房削皮,削什么东西忘记了,只记得那个削皮刀很蠢,怎么都不得法,姥姥削得好好的,换我来就是不行,只能放弃,抱怨一声不如我家的好用。白天自己玩一玩就过去了,转眼到了晚上,我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家,仔细想想,那极有可能是我有记忆以后第一次在别人家里住,小孩子表达对陌生环境抗拒的方式很简单,那就是哭了,哭天喊地,连姥姥都忍不住说,这小家伙现在就这么能折腾,将来还了得?

现在的情况看,姥姥的话没说错。

上面说的应该是冬天 ,而且只是冬天里的一天,对姥姥家更多的印象还是夏天。

我妈不知道什么情况,想到暑假把我送到姥姥家去,而且一送就是一个暑假,这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个愚蠢决定,因为那时候我跟姥姥姥爷并不熟,也并不喜欢那里,但是我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来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或者反对,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我是出了名的乖孩子,习惯性服从,也许有些长大后才认识我的人并不相信这一点,但我以老家客厅上的十数张奖状发誓:这是真的。

暑假那会,我家的水梨刚好熟了,提前几天摘了果子,挑了一些个头大、卖相好的装到一起。大舅来接我,用摩托车把梨和我一起接到了姥姥家。路上并不顺利,一个上坡的时候,扎了一颗钉子爆了胎,折腾了一会,叫了修车师傅补好车胎之后才到家。大舅用他特有的带着浓厚鼻音的腔调半开玩笑说,你家这点梨吃得不容易呀哈哈哈。

那时候我初开始懂事,懂得尴尬,却不太能分辨玩笑和非玩笑,这是最尴尬的阶段,别人讲一句什么都要想一想,虽然也想不明白什么,后来很久之后才明白,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想——我毕竟还是个孩子,没人希望从我那里得到什么回应,大人们讲的话,多半都是在逗你。

仔细想想,也许起因是母亲觉得在家里当临时老师薪水太少,准备出去和父亲汇合,一起谋出路。所以那年暑假有一天突然问我,老儿你爱看电视吗?我头都没转就说喜欢。接着母亲又说那你想不想一天到晚看电视?我站着大桌子旁拿着遥控器还是点头。接着母亲就拉着我跟我商量说,妈妈明天要走了可不可以?让奶奶过来给你做饭,你以后每天电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。我可能是稍微想了下就说好啊。

毕竟在那之前,我每天只能看一到两个小时的电视,而且电视台的选择权完全在我妈手里,上学回来,要先写完作业,然后出去玩到天黑回来吃饭,吃完饭一起看新闻联播,再看一到两集电视连续剧,最晚只会到焦点访谈。接着和母亲一起在凉席上算数、学语文之类的。当然我必须得承认,母亲在教育这方面,绝对是有心得,至少当时的我一直是非常有兴趣、有动力的,也是非常热爱的。

所以我听到说可以一直看电视就非常开心,根本没有去想母亲说的要走了是什么意思,或者代表着什么。听到我没意见甚至还有点开心,母亲好像有一种“计谋得逞”的笑容,也许是带有一丝愧疚的欣慰。

第二天早上醒了之后,发现母亲不在床上,去客厅、厨房都找了看不见人,那时候我好像才真正意识到,母亲说的每天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是什么意思。人生中第一次因为想念一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情绪、发了疯一样哭着跑着喊:“妈~ 妈,你在哪啊,你回来啊,妈~”,这种伤心我现在还能体会到,虽然那时候我才 8 岁。大概是中午的时候,我哭累了,奶奶来了,现在想想,当时的我有点像败军撤退时候被放弃的伤员,奶奶的到来更像是“接收旧部”。

奶奶有一部诺基亚,这边我和父母联系的唯一途径了。奇怪的是,我应该很想他们,却很少主动打电话,大概是因为电话在奶奶手里,而那个时候的我,并不喜欢她。

奶妈是那种看起来就很邋遢的人,过于肥胖的身体,看上去显得笨重,衣角油的发亮,沉着脸,相信我第一眼上去你就知道不是个好惹的角色。

爷爷去世的早,家里对于他唯一葆有的记忆是一种他推着旧式自行车的老照片,可惜的是因为家里的几次搬迁,旧照片也不见踪迹,于是连这样一张照片也只存在于回忆中。

有时候也想问父亲关于爷爷的事,但是那他时候也很小,只记得爷爷很严厉,别的也是说不上来。我还小的时候,从没想过和奶奶聊这些,长大后回去问起奶奶,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答案。

只从只言片语中知道,他们算是“师生恋”,年龄跨度还比较大,当然,爷爷去世是因为疾病,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。

父亲、老爹和姑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,所以实际上奶奶年轻时候很辛苦。如果父亲早点跟我讲这些,也许我会对奶奶多几分尊敬,小时候跟她一起生活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强扭。

其实说起来,我和奶奶不和,是有母亲的原因的——也许我写到这里,父亲又要和母亲吵一顿,他们总是喜欢抓着这个问题不放。母亲和奶奶的关系,一直没有那么好,或者说,奶奶和两位儿媳的关系,一直没那么好。如果是以前的我,也许还会补一句,“她本来就惹人厌”。

至于为什么婆媳关系不好,也许是因为奶奶不喜欢我,至于为什么,并不清楚,不过有从母亲那听来的例子可循。小时候我被放在门口的藤椅里,也许是没人看,小孩子就开始大哭,相传奶奶路过看着我哭,径直走了过去,连抱都不抱一下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母亲当初选择出门,我现在一定是个妈宝男。小的时候,就像每一个母亲一样,她把我保护的太好了,家里的时候不用说,一切起居都有母亲照看,去了学校,母亲也是学校的代课老师,甚至于还是我幼儿班的启蒙老师。

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这种爱的存在。冬天上学,我起得晚,母亲有时候赶时间就拿沸腾的开水冲上两个鸡蛋,再加上糖,作为早餐,后来我才之后,这种吃法并不多见,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喝得下去,近些年反倒有些人长尝试起这种吃法,说是健康营养。

我妈那时候也是这样觉得,一直吹嘘我的身体好,从来没打过针,就是因为每天早上喝两个鸡蛋。其实很多时候,我也会很费解,母亲的节约似乎是天生的,例如我每天的两个鸡蛋一定会保证,我喝不下的,才是母亲的早餐。所以有时候我喝的很快,几乎一口气喝完一整碗的时候,母亲会跟我抢着碗给我留点给我留点,那时候我听到这样的话,喝的更是起劲。

那时候方便面还是一种很不错的面食,早上煮两袋泡面,加两个荷包蛋,再放点青菜,简直就是人间美味,回想起来,好像也是我吃完了面,母亲喝面条,捞剩下的碎面。

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,老师们都在一起,其中我的数学老师姜老师问,曹真,你知道为什么你妈把肉给你吃,自己不吃吗?我说“我妈不喜欢吃肉,她跟我讲的”。同在一起的老师们哄的一下就笑开了,那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,母亲说的不爱吃肉,是不是还有别的含义。

母亲的个性和姥姥是分不开的,姥姥个子瘦小,精明能干,笑起来特别和蔼好看。小时候暑假刚去姥姥家的时候,虽然不熟悉,但是每次姥姥一笑,都会觉得很温暖。

中国人是羞于表达情感的,尤其在言语上羞于表达。母亲曾经说奶奶不喜欢我,所以我下意识里觉得姥姥姥爷也许也并不喜欢我,我从未问过他们,也从未想过问,所以当我一个人被接去姥姥家过暑假的时候,就像是一个 8 岁的林黛玉,进到了贾府,处处小心。

当然,后来和奶奶的相处经历告诉我,她绝对是爱她的每一个孙子的,自然也包括我,甚至于快到了她生命终点的那段时间,她变得尤其依赖我,仿佛成了她最宠爱的那个孙子。那个记忆里一开始凶巴巴的老太婆,最终变得越来越老,老的开始需要拄着拐杖,老的开始盼着我每个月回家,老的我稍微走开就大声叫我的名字。

奶奶是那年正月初一去世的,想起来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哭,如果我哭了,一定哭的很厉害。

我不会经常想起这个老太太,但是有几个场景,却一直印象深刻。一个是第一次被奶奶打,那时候我还和奶奶在闹别扭,那天下着大雨,家里的水稻需要用塑料布遮盖,我一直在屋里看电视,不愿意出来,后来被扯着教训了一顿。还有奶奶做的黑暗料理,熬腊菜,腊菜是用一些肉汤加上咸菜,反复的熬煮,老一辈的偶尔会有人喜欢,我从来没吃过。奶奶有两道菜,是我很喜欢的,不过也都是很简单的菜。一个是蒜苔炒肉,一个是鱼丸,似乎只有奶奶做得出那种味道,前者是提前炒好,带到学校里吃,后者是冬天的时候,用一个旧式小土罐,小小火煮出来的鱼丸,至于为什么小小火,大概是因为奶奶不会烧火,所以做什么菜都是火很小。这两道菜,这辈子再没有机会吃到那种味道了。

奶奶,我想你。